尽管我的第一反应，或许这不是讨论“学术”的时机，很多人在一起吃饭嘛，但从其望着我的眼神中，我油然获得了一种特殊的答案：“治愈关乎心灵，这受限的‘我’是不能知道的；若是要真的探索治愈的因素，乃至心灵的治愈，比如，卡尔夫的奠基著作，《沙盘游戏：心灵的心理治疗方法》，那么，首先需要忘‘我’，正如庄子所传达的‘吾丧我’，始能体验那惟其自己的天籁之音……”想到这里，我看到他期许的目光，便也报以会心的微笑。

学员：申老师，但是，没有“我”，又如何来做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呢？

申荷永：那就要看我们如何理解做沙盘游戏的“我”了。河合隼雄先生自认为佛教徒，不仅是沙盘游戏的高手，国际沙盘游戏治疗学会（ISST）的创建会员，也是箱庭疗法的命名者。他的代表作是《佛教与心理治疗的艺术》，那是他的“费恩讲座”（Fay Lecture）的内容。主持费恩讲座的戴维·罗森（David Rosen）曾这样问河合隼雄，若他来“费恩讲座”，他更愿意讲什么内容。

河合隼雄回答说：“无我心理治疗。”

戴维·罗森显得有些不解，让他做些解释，什么是“无我心理治疗”。

河合隼雄回答说：“你们西方人讲个人心理治疗、人际心理治疗、超个人心理治疗——我就讲无我心理治疗。”

戴维·罗森仍然不明就里，希望河合隼雄能做进一步的说明。

河合隼雄说：“无我心理治疗就是要帮助来访者变得和石头一样。”

此刻，戴维·罗森更是困惑，心想，这恐怕不行，把来访者当成石头或变成石头一样来讲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这怎么行呢，又有谁会来听呢？

然而，河合隼雄在费恩的演讲十分成功。

我在为其《佛教与心理治疗的艺术》中文版撰写序言的时候，王求是博士作为译者，用了“整合性与自性化”作为标题，用“中庸”的思想来解读“河合”的意象。在我看来，河合隼雄的“无我心理治疗”，已是包含荣格心理分析与佛教的精妙思想，诸如失而复得与本无所失，治愈者原型与内在的病人，自我治愈与自性化过程，以及明恵禅师的亲切、华严世界的魅力、廓庵牧牛的生动，皆能呈现真如与自性的智慧，已是呈现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治愈的源泉。

学员：申老师，那么，在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的过程中，“无我”又如何能发挥治疗与治愈的作用呢？

申荷永：这就要看我们如何理解“生病”以及“治疗”了。大家知道，面对临床心理学，我们总是要思考这样两个最基本的问题：1.我们为什么会生病？2.治愈的因素何在？当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文化的治愈意义也是我们需要考虑的。

不管是从弗洛伊德个体潜意识的精神分析理论来看，比如，意识与潜意识的冲突使得我们生病；还是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及其分析心理学，比如自我与自性的关系；那么，“我”，我们的意识自我，总是与“生病”有关。

那么，“我”为什么会生病呢？借用佛家的思想，源自我们的贪、嗔、痴。

1922年，中国心理学会在北京召开大会（1921年在南京成立后的重要会议），特别邀请了梁启超先生做主题演讲，梁先生的演讲题目为“佛教心理学浅测——从学理上解释五蕴皆空”。

梁启超先生开宗明义提出自己的见解：“我确信研究佛学，应该从经典中所说的心理学入手，我确信研究心理学，应该以佛教教理为重要研究品。”那么，就此相互关系，佛教经典全藏八千卷，能用一句话来表达吗？梁启超先生信心十足，他说，只需两个字：“无我”。

若是理解了“五蕴皆空”，五蕴：色、受、想、行、识，并非出于“我”见，那么，便能发挥其中的心理治疗作用。梁启超先生分析说：因我见便有我痴、我慢，我痴、我慢的结果，不惟伤害人，而且令自己生无限苦恼。

那么，如何做到呢？转识成智！也正是佛教与心理治疗的结合及其治愈的体现。

卫礼贤曾将梁启超先生的“佛教心理学浅测”翻译为德文，并邀请梁启超在他主持的德国法兰克福中国学院演讲，荣格也前往参加，深受影响，将其思想融入分析心理学；当然，也自然而然影响了卡尔夫与沙盘游戏治疗。

我曾将梁启超的演讲，以及，卫礼贤的翻译和对荣格的影响告诉河合隼雄先生，作为佛教徒的他闻后十分欣慰。河合隼雄尤其赞美华严世界，酷爱《法华经》；佛家的无我，以及转识成智，正是其作为荣格心理分析师和沙盘游戏治疗师的内功与风格。

学员：申老师，河合隼雄为什么将“沙盘游戏治疗”翻译为日本的“箱庭疗法”呢？

申荷永：这并非仅仅是“翻译”的问题，“箱庭疗法”（Hakoniwa）包含了河合隼雄别出心裁的用意。对此我曾问过河合隼雄先生，记得他当时的回应：在他看来，Hakoniwa，“箱庭”，本来存在于日本的文化与生活，比如，日本文化的禅，插花园艺和茶道，已是包含了“箱庭”的治疗与治愈因素。

最初将卡尔夫沙盘游戏奠基著作翻译成日文的是山中康裕先生，我也曾就有关问题对其做过访谈。他给我讲述了当时的背景与经历。本来，他是将卡尔夫的《沙盘游戏：一种心灵的心理治疗方法》（Sandplay: A Psychotherapeutic Approach to the Psyche）直接翻译为“沙盘游戏”的，并将译稿交给河合隼雄审阅。差不多过了两年，河合隼雄反复斟酌，确定用使用《箱庭疗法》之后，山中康裕也就用《箱庭疗法》作为对卡尔夫沙盘游戏著作的翻译。

那么，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也曾与上田閑照（Shizuteru Ueda）先生做访谈，他是河合隼雄的挚友。上田閑照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现实说起，战后的日本，当时需要心理医疗与恢复，但是哪一种方法更适合日本人的心理需求呢？于是，日本的学者四处求法，河合隼雄与樋口和彦（Higuchi Kazuhiko），以及山中康裕（Yasuhiro Yamanak），从瑞士收获了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并将其带回日本。然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上田閑照先生说，日本作为一个岛国，一种外来的思想或者心理治疗方法，需要经过本土化的改造，这样才能更好的融入日本的文化与生活，这样才能更好地为日本人的心理需要来工作。上田閑照一番话语，已不仅是对“箱庭疗法”由来的回答与解释，而是包含了对心理治疗的哲学反思。

上田閑照是日本京都学派的代表人物，曾做爱诺思（Eranos）东西方文化圆桌会议的演讲，我也曾向其请教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在日本的发展及其意义，并且作为推荐人推荐他成为国际分析心理学会（IAAP）的荣誉会员。

学员：申老师，那你对河合隼雄最深的印象是什么呢？

申荷永：河合隼雄不仅是出色的荣格心理分析师，沙盘游戏治疗师，而且是位智者，将学术与生活，思想与行动融为一体；不仅推动了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在日本的发展，而且，影响了整个学术界。

我们在20世纪90年代相识，当时的他几乎就是日本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的化身；尽管是他与樋口和彦、山中康裕一起选择了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然而，也是一种被选择，命运使然。

很多年前，河合隼雄先生过世之后，我去日本参加河合隼雄追思会，在洗心岛微博写了《京都红叶》一文，其中有对河合隼雄先生的致意与怀念。联想到上田閑照先生的思想，河合隼雄将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带入日本时的初心与敏感，也即面对一种西方的治疗方法，一定要考虑它是否适合日本人的心理，是否适合日本人的社会和文化以及日本人的心理学时，我顿生某种感叹。即使是在今天，尽管有众多的中国心理学家，但是有此类似于河合隼雄先生远见的却不多。因为众多中国心理学家却并不知道何为中国人的心理，中国人的心灵何在，其意义如何，中国人的心灵究竟需要怎样的培育和滋养。

与河合隼雄，以及樋口和彦与山中康裕的交往，使我获益匪浅，常有启发。他们三位都支持这样一种基本的理解，源于荣格心理分析师卡尔夫的沙盘游戏，本来有中国文化的元素与影响，而沙盘游戏治疗在中国的发展，也必然要考虑中国文化和中国心理的需要，这也正如当年河合隼雄等将沙盘游戏引入日本并将其改造为适合日本人心理需要的箱庭疗法一样。在面对无意识和心灵探索的时候，最为重要的不是外在的理论和方法，而是我们自己的文化，我们自己的文化基础，我们自己心灵深处的实在。

前不久，穆旭明先生翻译了河合隼雄《临床教育学入门》，约我撰写序言，山中康裕与河合俊雄也有推荐，我用了“观民设教，教思无穷”作为序言的标题；其中提到：“临床教育学”要面对现实，深入反思与解决问题。河合隼雄先生从“现代教育中存在的问题”入手，反思“学问”本身，继而创立临床教育学，开拓了全新的领域。接着他反思了“文化之病”“文化的阴影”，以及“文化与社会中的教育”及其意义，近于深度心理学的努力；也是河合隼雄先生留给世人的风格与印象。

我用的题目源自《易经》。易有临卦，知临行中，启发君子之“教思无穷”；也有观卦，观其生，留下圣者“观民设教”。那么，“观民设教、教思无穷”，同样表达了深度心理学的思想，希望也能为“沙盘游戏中的‘我’与‘治愈’”，的主题，衬托河合隼雄为大家留下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