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板游戏》一书中，威尔斯描述了他和他的两个小儿子的游戏过程，尤其是他们所玩的“地板上的游戏”，把各种各样的玩具，在地板上搭建不同的游戏内容。孩子们玩得开心而投入，表现出令人兴奋的想象力和创造性。威尔斯在其书中曾描述道：就在这地板上，不断涌现着数不清的富有想象力的游戏内容，它们不但使孩子们每天都在一起玩得高兴，而且还为他们以后的生活建立了一种广阔的、激励人心的思维模式。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这幼儿游戏的地板上获得启发与力量。

威尔斯与妻子简，看着两个儿子在玩地板游戏

随后不久，威尔斯出版了另一本影响沙盘游戏治疗的著作：《小小战争：男孩的游戏》。在该书的扉页上，有这样一个说明：“这是男孩的游戏，适合12岁到150岁的年龄，也适合喜欢男孩游戏和男孩书的高智商的女孩。”

沙盘游戏治疗的另一位奠基者洛温菲尔德，她是卡尔夫的老师，更是注重“游戏”在心理治疗中的意义和作用。大概是在1929年，洛温菲尔德在自己的诊所添置了两个盘子，一个放沙，一个盛水；来洛温菲尔德诊所寻求帮助的孩子们，自发地把玩具和模型放到了盛有沙和水的两个盘子中，于是，一种影响深远的心理治疗技术由此诞生。

洛温菲尔德在与来访者工作

顺着孩子们自己的称呼，洛温菲尔德也把这种新的治疗技术称为“游戏王国”，这便是后来的“世界技术”或“游戏王国技术”（The World Technique），沙盘游戏治疗的前身。于是，儿童自发地游戏，自发地创造，同时，也自发地给予了一个名称：“游戏王国”（The World）。被父母送来“医治”的孩子在这“游戏王国”中得到了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自然地游戏并自发地表达；洛温菲尔德也从中得到了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一种与前来看病的孩子们沟通的有效工具。它之所以有效，首先是孩子们喜欢。同时，它能够作为一种“语言”，来表现孩子们的“问题”，起到交流与沟通的作用。孩子们就在这样有沙有水的盘子里，摆放着他们喜欢的各种玩具与模型，“表现”着他们的情绪与心理状态，“表达”着他们所遇到的问题以及应付问题的方式。

不管是威尔斯的《地板游戏》，还是洛温菲尔德的“世界技术”，都包含着孩子在游戏过程中自发的创造。理解游戏及其所包含的游戏精神与治疗意义，对于做好沙盘游戏治疗十分重要。

卡尔夫家中的沙盘游戏

学员：那么，我们如何来理解“游戏”的内涵，及其本身的意义呢？

申荷永：游戏本来是一种极为古老、朴素和普遍的心智活动。就游戏对于人类及其心理发展的意义而言，史前洞穴中留下的壁画，大都数万年之久，都可看作是人类童年游戏的写照。游戏锻炼着人类的心理适应能力，游戏孕育着人类心智水平的发展，游戏中也包含人类的智慧。如今激动人心的奥林匹克运动会，充满人们对于心智、体魄乃至完美精神的追求与向往，其缘起也正是古希腊的古老游戏。

泰勒（E.B. Tylor）、弗洛贝尼乌斯（Frobenius）和胡伊青加（Johan Huizinga）等可为游戏理论的文化学和人类学方面的代表。尤其是胡伊青加，所著的《人：游戏者》具有深远的影响。单从其书名所提出的鲜明命题“人：游戏者”而言，便是赋予了游戏对于人之如此重要的意义。席勒的名言“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完全是人”（席勒：《美育书简》，北京：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4）使得游戏有了新的哲学与心理学意境。

我喜欢胡伊青加在其书中所举的这样一个例子：一个4岁的孩子坐在一排椅子的前面，玩“开火车”的游戏。当父亲走过来去拥抱孩子，给他一个亲吻的时候，孩子急忙地告诉父亲说：“爸爸，不要吻火车头，否则车厢就知道他不是真的了。”（胡伊青加：《人：游戏者》，成穷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8.10）。

显然，如此投入的游戏，本身已是生动的积极想象。

迦达默尔是关于游戏的现象学和阐释学理论的主要提出者，在其《真理与方法》一书中，表达了这样一些有关理论的基本观点：

（１）游戏的本体意义：游戏独立于游戏者的意识之外，具有吸引游戏者的内在魅力，具有本体的普遍的存在状态，属于人类的存在方式。

（２）游戏的自我更新作用：游戏是一个往返重复、自我更新的过程。游戏以及游戏者，都能够在此过程中更新自身。

（３）游戏的自成目的性：游戏是从自身出发而进行的，没有目的和意图，具有轻松的特性。

在此基础上，迦达默尔曾用积极的态度来阐释“游戏精神”，赋予其自成目的、积极开放、自我生成和自我更新等特点。

学员：申老师，在我们中国文化，也有类似对于“游戏”的阐释与理论吗？

申荷永：当然，游戏是普遍的，触及人性深处，具有广泛性的意义。

如孔子所教：“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一个“游”字，便带有“游戏”的内涵。这里的“艺”也即“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对应于六经：禮、樂、詩、春秋、書、易）。

亦如《易经·系词》所言：“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这里用的是“玩其辞”和“玩其占”，包含玩味与探索；如《淮南子·精神》：“玩天地于掌握之中”。古字典《玉篇》，也将玩解为“戲”。于是，我们可以依次来理解“游戏”之中国文化内涵：“游”之如庄子《逍遥游》，寓意心灵转化；“戏”如伏羲之原型意象，一画开天，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明代哲学家李贽（1527—1602）有其《童心说》：“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在追求“童心”的同时，也包含了警示与医治偏离童心的深刻道理。而游戏，是与童年有着密切关联的内容。

“端阳戏婴图”，宋代苏焯的画作

一位近代的哲人说，真正的中国人，就是有着赤子之心和成年人的智慧，过着心灵生活的一种人。这是与李贽的《童心说》，与心理分析和沙盘游戏所强调的整合性和自性化相一致的思想，其中也包含了对游戏精神，包括游戏之治疗作用的弘扬。

爷爷在教孙子做游戏。这种既简单又复杂的“穿花游戏”，英文称之为“catting”，在世界范围内流行一位非洲少女在做“穿花游戏”

学员：那么，在心理治疗，尤其是心理分析的领域中，如何来理解“游戏”的意义呢？

申荷永：那么，我们可以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获得启发。如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借用其“伊玛打针”的梦阐释了精神分析的核心方法，以及推出“梦是潜意识愿望实现”的原理；其中亦也包含游戏的意义，因为弗洛伊德曾把游戏看作是对现实生活中未能满足的愿望进行补偿的一种形式。

弗洛伊德的女儿安娜·弗洛伊德和克莱因都是游戏治疗的重要倡导者。在安娜·弗洛伊德看来，游戏可以作为对儿童进行分析治疗的必要准备。从临床的意义上来说，游戏对于建立适当的医患关系，尤其是积极的移情关系十分重要。

克莱因则认为，对于儿童来说，游戏并不仅仅是游戏，同时也是活动和工作，是其生活的主题。因而，游戏也是儿童表达其潜意识幻想和探索世界的重要方式。以这样的理解为基础，克莱因认为在精神分析的实践中，儿童的游戏具有成年的自由联想的作用；通过观察和解释儿童游戏的象征性内容，就可以接近和研究儿童的潜意识。

温尼科特基本上接受克莱因的游戏理论和观点，他认为正是克莱因把小玩具引入心理治疗的实际情景，在儿童的精神分析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温尼科特本人也是游戏治疗的主要发展者，在他所运用的游戏治疗过程中，来访者的游戏完全是自发的，分析者尽量不去干涉，或者是尽量保持中立，并且注重游戏过程中的潜意识表现与作用。

以精神分析为背景，就游戏与心理治疗而言，以下几个方面较能体现游戏的意义与作用。

把游戏作为与儿童建立分析性关系的方式；
把游戏作为观察的中介和分析资料的来源；
把游戏作为分析治疗的主要方法和工具。

当沙盘游戏问世的时候，实际上在洛温菲尔德创立其“世界技术”的时候，游戏的治疗作用已又增添了新的内容，游戏在心理治疗的实践中发挥出更加重要的作用。

学员：多谢申老师的解答，那么，我们感受到了沙盘游戏中“游戏”的文化、哲学与心理学内涵，以及临床与心理分析的意义。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在沙盘游戏的实践中，来体现与发挥沙盘游戏的内涵与意义。

申荷永：多谢大家的提问与思考，对我也具有启发意义。　

尽管荣格本人并没有直接使用“沙盘游戏”，但他童年时的游戏体验，以及他对于“游戏”的感悟已融入沙盘游戏治疗。大家知道，当荣格与弗洛伊德分道扬镳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抑郁，整日无所事事，直到梦中出现自己儿童时游戏的模样与情景，促使他通过游戏与自己内在儿童重新建立关系，荣格将其称之为重要转变的契机，使他获得治愈与转化。

荣格在与孙子们游戏

前面也提到温尼科特有关游戏的思想。就我们大家在临床实践中所遇到的真实情景而言，许多前来寻求心理帮助的来访者，总是表现出过分的严肃和拘谨；若是问他/她唱歌、绘画或者是跳舞，也总是会说“我不会”或者“我会不玩那些”。对此，温尼科特说，这也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一旦你让来访者懂得了游戏，“会玩了”，那么他/她的病或病症也就能够获得治疗和治愈。

卡尔夫在英国随洛温菲尔德学习之前，也曾师从温尼科特一段时间。在卡尔夫苏黎世昭里孔的家中，可以说，充满了“游戏”的气氛。这也是我们东方心理分析研究院学员们的真实感受。10多年来，几乎每年，我们心理分析与沙盘游戏的“2+3”课程学员都会到荣格家去，到卡尔夫家去，到希腊到罗马去……我们将其称之为“游学”，也正是体现孔子的教诲：“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